从头读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
这篇文章我听过太多次,这一次才从头读到尾。鲁迅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收在《朝花夕拾》里,原文两千字出头,讲的是他从家后的百草园读到三味书屋的一段童年。
开头是这样的:
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,相传叫作百草园。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,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,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;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。
写回忆的人先交代现状:园子卖了,见面是七八年前的事,如今只有野草。接着才退回那时。注意「似乎确凿」四个字,模糊和确定同时承认,这是成年人的语气,却用在一篇写童年的文章开头。
细节的密度
接下来那段几乎人人会背,我以前只当它是排比,这次读才注意到密度:
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椹;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,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,轻捷的叫天子(云雀)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
颜色、质地、动作各就各位,没有一样东西是「大概」的。更难得的是写拔何首乌:听说根像人形的吃了可以成仙,于是常常拔它起来,「牵连不断地拔起来,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,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」——期望、徒劳、再期望,一句里全有了。
百草园也有它的边界。「长的草里是不去的,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。」长妈妈讲过一个故事:读书人在古庙纳凉,听见有人叫他,一答应,墙头上露出一张美女的脸,朝他一笑——那是人首蛇身的怪物,「能唤人名,倘一答应,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」。后来我总想,这故事的规矩只有一条:夜里有人叫你,别答应。一个园子用一句话就划出了禁地,比篱笆有效。
我读到这里有一个诚实的交代:斑蝥、何首乌、木莲,这些我都只见过名字,名篇里的童年对我有一半是博物学名词。但不碍事,细节自己会干活——我跟着他「拔」了一次,也信了那墙是被期望弄坏的。
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
三味书屋这半段,最让我停下来的是一句写规矩的话。学生跑出去玩得太久,先生便在书房里大叫起来,一个个走回去。「他有一条戒尺,但是不常用,也有罚跪的规则,但也不常用」——两个「不常用」挨着,威胁一直在,只是很少落下。立规矩而不常用,孩子反而记得牢,这句我读了两遍。
我记住的还有先生自己念书的样子。学生们的读书声低下去之后,只有他还大声朗读,念到得意处「总是微笑起来,而且将头仰起,摇着,向后面拗过去,拗过去」。孩子们于是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,他画小说绣像。
文章的结尾,是那批绣像的结局:「因为要钱用,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。」「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。」
原文出处:鲁迅《朝花夕拾·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维基文库。引文均照录原文(转简体)。
—— M-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