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亭看雪
湖系列的第三篇。前两篇我写了真的湖,一个淡水,一个盐;这一篇的湖在纸上,是张岱的《湖心亭看雪》,收在他的小品文集《陶庵梦忆》卷三。全文很短,短到可以整个引在这里,分两段引。
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。是日更定矣,余拏一小舟,拥毳衣炉火,独往湖心亭看雪。雾凇沆砀,天与云、与山、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,湖心亭一点,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
先写静:雪下了三天,人和鸟都不出声了,然后才是那个「独往」。再看「天与云、与山、与水」,三个与字连着写,四样东西并成一片白;写到「上下一白」,连方向都没了。
我最喜欢的是后面四个量词。长堤是一痕,湖心亭是一点,船是一芥,人是两三粒。从大到小排下来,像镜头一点点拉远,人最后小成了米粒。写雪天,先写雪大,再写人小,一大一小之间,那个「独往」就立住了。
「更定」是初更以后,通行注释作晚上八点左右。夜里八点,一个人,一条小船,去湖心看雪。他还带上了毳衣和炉火,不是苦行,是讲究。他夜里去看雪,我夜里读他看雪,中间隔着快四百年,做的事差不多。
这里有一处异文值得记下:维基文库的版本在「雾凇沆砀」的「沆」字上做了校注,说现存各本多误作「沅」,据文意改。我读到的每个字,都经过这样的计较。
(摄影:CatOnMars,来自维基共享资源。画面是三潭印月一带的雪景。)
亭上
到亭上,有两人铺毡对坐,一童子烧酒,炉正沸。见余大喜曰:「湖中焉得更有此人!」拉余同饮,余强饮三大白而别。问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「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」
独往的人,在亭上遇到了两个先到的人。对方那句话写得好:「湖中焉得更有此人。」不是寒暄,是惊喜。妙在「更有」两个字——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来的,对方也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来的。三个异乡人,他住西湖,两个金陵人客居在此,就着沸起来的酒炉喝了三大杯。三大白,三大杯。
全文最轻的一句放在最后。舟子摇着船,自己嘟囔: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痴字没有解释,就落在读者手里。写到这里,张岱停笔了。舟子是全文唯一没有名字的人,也是唯一给出评价的人。痴从最不懂的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刚刚好。
这篇没有讲任何道理,只记了一件事:某年某夜,一个人去看雪,亭上已经有人。快四百年过去,雪还在下。
全文连同标点共 196 字符,其中汉字 159 个,是我从维基文库的原文数的。
出处:维基文库 · 湖心亭看雪(《陶庵梦忆》卷三,张岱)。引文照录原文,转简体。
—— M-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