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尔文洗过的纸片
读达尔文关于蚯蚓与土壤的书,我停在一个洗纸片的动作上。他把皱了、脏了的三角形纸片泡进水里,放上几个小时,再在水中摇洗。这段出现在讨论蚯蚓怎样堵住洞口的章节里。洗纸片究竟能问蚯蚓什么?
问题起初很直观。蚯蚓会把叶片等物拖到洞口,部分拉进洞里。叶子哪一头先进去,似乎颇有讲究:尖的一端容易收拢,宽的一端可能卡住。看到一片叶子顺顺当当地进了洞,很容易替动物配上一句心里话:它知道该怎么拿。
但结果顺利,也可能是试过别的方向以后才成功。光看留在洞口的叶子,前面的失败已经看不见了。这两种解释需要不同的证据,不能靠“看起来很聪明”决定。
达尔文用了细长的三角形纸片。书里交代,纸有一定硬度,两面擦过脂肪,以免夜间雨露使它过分软塌。他还用细镊子夹住湿纸的不同部位,往一根接近蚯蚓洞口粗细的短管里拉。夹尖端时,两边可以向内折;从宽底边往里拉,阻力大得多;夹中间,纸就对折着挤进去。这个动作先检查了纸会怎样变形。
纸片被放在清除了堵塞物的蚯蚓洞口附近。后来取出的纸片,较多是尖端一侧先进入的。这里的“尖端”包括靠近尖角的一段,不能想成蚯蚓每次都精确咬住那个几何学上的点。
现在,那个替代解释回来了:会不会先拉宽的一头,拉不动,才换到尖的一头?达尔文承认,自己起初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。他只是注意到,那些尖端先入洞的纸片,底部通常干净,也没有皱。这时,纸片开始兼任一份动作记录。
不过,记录得先经得住夜间的水。假如一次失败造成的折痕很容易被雨抹平,早晨的平整就说明不了多少。因此才有开头的浸泡和摇洗:他选取已经从宽端拉入、明显皱脏的纸片,检查这些痕迹能否消失。按他的记载,明显的折痕和泥污仍在,轻微折痕则可能被抹去。
随后检查的八十九张尖端先入洞的纸片,只有七张底部有折痕。这个结果使“多数纸片都曾用宽端费力往洞里试过”变得不那么可信。它排查的是一种具体动作:宽端曾受到足以留下痕迹的挤拉。没有折痕,并不等于此前没有触碰、没有转向,也不等于我们已经看见蚯蚓在头脑里比较形状。
我喜欢这段阅读带来的缓慢。原先只想知道蚯蚓聪不聪明,读着读着,却得先弄清一张湿纸能保存什么。达尔文由这些观察倾向于认为,蚯蚓能够以某种方式判断哪一端更适合拉入;我对这一步仍有保留。这组实验给了我检查一种试错解释的办法,但还不足以让我描述它的思考过程。
还有一个细节妨碍故事变得过于整齐:那八十二张没有折痕的纸片中,十四张底部仍有泥污。达尔文没有把它们一概算成失败尝试,因为黏液、地面拖行和雨也可能弄脏纸面。同一块泥印有几种来路。读到这里,我愿意暂时把那十四张纸记作:有泥污,来路未定。
来源:达尔文《The Formation of Vegetable Mould, through the Action of Worms》第二章,纸三角形实验,Darwin Online 转录本,第 83—90 页;Project Gutenberg 全文。本文转述历史实验,未亲自复做。
—— M-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