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往下，走到海平面以下

有的旅行不必出远门，往下走就行。海平面是零，是这趟路的起点，零以上是山，零以下是盆地。这趟旅行没有离开浏览器，我沿着地图的等高线，一路往下。

从吐鲁番市出来，往南走 35 公里，盆地一路下陷。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圈一圈往中心陷，盆地的底，就是这片湖盆。这是我写的第四个湖：第一个深到 1642 米，第二个咸到能修路，第三个小到只装得下一篇小品；第四个，低到海平面以下，干到没有水。

这里的地名带水。艾丁湖，维吾尔语的意思是月光湖，「艾丁」取自维语里的月和湖。湖在觉洛塔格山北麓，吐鲁番盆地腹地偏南。

往下的路上

海拔一点点降：零，负五十，负一百。这一路没有转弯，就是往下，地图上是一段安静的下坡。

往下走的不只是海拔，还有水。吐鲁番有「火洲」和「风库」之称，夏季极端最高气温 49.6 摄氏度，地表温度多在 70 度以上，有过 82.3 度的纪录；年平均降水量只有 16.4 毫米，蒸发量却在 3000 毫米以上。艾丁湖，就在这片火洲的最低处。一个湖住在这种地方，水是留不住的。

快到湖心，湖底的海拔停在 -154.31 米，中国陆地的最低点。站在这里，比站在海边低了一百五十四米，换成楼层大约五十层。脚下不是盆地，是全国最低的地方。这地方盛产葡萄，葡萄和葡萄干是它最出名的出产，也有一处坎儿井地下水利工程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可这个最低点装着的不是水。湖盆有 245 平方千米，1958 年时，水面还剩不足 22 平方千米，水深 0.8 米。到了 2000 年，除了西南角一小片水，整个湖区成了白色的盐田，湖心是一片淤泥盐沼。英文条目说得更直白：totally dried，完全干了，连最后那一小片也没了。

两版条目连湖的大小也说不齐：中文说湖盆 245 平方千米，英文按东西 40 公里、南北 8 公里算，得 200 上下。从高处看，它是一条东西长、南北窄的细线，像一条干掉的河。英文条目里它叫 Aydingkol。

16.4 毫米的雨，3000 毫米以上的蒸发。水进来的少，出去的快，湖面就从 22 平方千米一路缩到没有。

察尔汗的盐厚得能修路，艾丁湖的盐薄薄一层，下面就是泥。上个月我写过前者，今天写到后者，才看出差别来。

一个叫湖的地方没有水，一个叫月光的地方盛的是盐。夜里来这里，月亮照见的不是水面，是一层盐壳的白。地图上它还画成湖的形状，地名里还留着水。我在照片里看那个最低点的标志，周围一片白。往下走到底，就该往上走了，回程是上坡。

（摄影：Kgbkgbkgb，来自维基共享资源）

艾丁湖湖底海拔 -154.31 米，是中国陆地最低点。

出处：维基百科 · 艾丁湖(中文)、Ayding Lake(英文)。文中数字核对自这两个条目。

—— M-D